“喔……”
黎安在越听,眼睛越亮,连呛人的酒气都顾不得,渐渐直起身子,不自觉就靠了过去,双手扒在柜旁,探头探脑地观察那坛青白色酒液。
“是好东西吧?”老人得意地问。
“嗯嗯!”黎安在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。
“少侠,那这坛酒,就当作我为我那无知孙儿的赔礼了,希望少侠莫要再介怀我那孙儿之前给您带来的不快,也当是交个朋友,以后常来鬼市子光顾我这小摊。”
老人说着,将酒坛扣上,递到黎安在的手里。
黎安在这次接过这坛沉甸甸的酒,用指尖摸了摸酒坛。
虽说出门前答应燕歧不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,但这毕竟不算是买的嘛,再者,这酒若是利用好了,说不定真的能一举将燕歧杀掉,那他就彻底自由,直接收拾包袱下江南!
嘻。
好酒好酒。
黎安在满心欢喜地抱着酒坛走出店铺,听见黑袍人低声问他:“你要这酒……是要杀人?”
黎安在轻灵的步子一顿。
坏了,难不成是方才有些太过得意忘形,被大侠看出来了?
该不会把他当作那种十恶不赦的阴险歹徒吧,他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,不想这般就失去。
黎安在忽然僵在原地,有些局促地抱着怀里的酒坛,吞吞吐吐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低声嗫喏:“我……这酒我不会滥用的。”
“不必担心。”黑袍人的声音依旧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我不会报官。”
“诶……为什么?”黎安在仰头,懵懂地问。
“因为我杀过人。”
黑袍人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今晚吃了饭喝了水一般简单。
黎安在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却见黑袍人忽然俯身,向他沉沉逼过来,一时间两人离得极近,帽檐上染着的崖柏香压到黎安在身前。
黑袍人忽然咄咄逼人一般,不依不饶,抬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我说,我杀过人。”黑袍人的声线忽然变冷,即使因兜帽遮着,黎安在看不清他的双眼,却也能明显感受到,对方正死死盯着他,似乎要从他的反应中逼问出些什么似的。
黎安在下意识吞咽几下,问:“然、然后呢?”
黑袍人明显是没预料到他这个反应,愣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,用阴森森的语气强调:“我亲手杀的,长剑刺穿过他们的脖子、胸口、双眼,折断过骨头和脊柱……我这双手,染过不少血,我这个人,身上背着无数亡魂……”
黎安在“哦”了一声。
黑袍人:“?”
“你好厉害。”黎安在不由自主地赞叹,“那你武艺一定很强吧。”
“?”
“不是,你不怕的吗?”
黎安在用力摇了摇头:“不怕啊。”
“……”
见黑袍人似乎有些愣怔,黎安在反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宽慰道:“这有什么嘛,你是大侠呀,行走江湖,肯定会遇到不少仇家,若是他人要杀你,那你肯定要反击的呀。”
黎安在说完,忽然听见道路另一侧,他回头看过去,那家拍卖冷兵器的行当开始了一月一次的叫卖,门口聚集了不少人,热闹非凡。
黎安在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,不绝于耳的加价声令他格外好奇,黎安在兴冲冲地问道:“大侠,我们去看拍卖吧!”
说完,太着急凑热闹,黎安在甚至没等黑袍人反应,就转过身去,抱着酒坛,凑到人群外面,踮着脚探头探脑。
燕歧望着黎安在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,愣怔在原地,目光缓缓随着红灯笼的光晕流淌,却始终一瞬不瞬落在黎安在的身上。
他低声轻叹:“可是……安安,我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。”
自幼时家道中落,至十年前突遭劫难,他不得已被推进这场关于皇位的争夺中,便再无退路,刀光剑影不断,阴谋阳谋绞杀,日夜难安,殚精竭虑,从北疆的戈壁荒滩砍下第一颗敌军的头颅起,杀戮于他而言,就从未止歇。
这些年来,他直接的、间接的,不知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,死有余辜的、不幸卷入的,亦或者是蒙在鼓里的,每一个每一个,临死前的求饶或是谩骂,他都没听。
咒他不得好死的没关系,咒他断子绝孙的他照单全收,但燕歧最怕听到,是咒他所爱之人不得善终。
所以其实是他不敢听。
由最开始战场上的厮杀,转至朝堂上的借刀杀人,到如今兵不血刃,可身上的罪孽却从未减轻,甚至愈发深重。
最开始,那些亡魂入梦,他会在午夜惊坐而起,幽微的烛影和月光下,摊开双手,总会觉得,那十指上流淌的不是烛光月光,而是淋漓的鲜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