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高家代代如此,但我知道他不能如此。因为,眼下他只是一个无事可做的校尉,如果不打仗,刘公永远不会想起他来。他想出头当官,光靠高家的名声不行,既然没有实际的功,就得依靠虚名。从那时候开始,我天天盼望出事,唯恐天下不乱。绍兴二十二年,石泉县调遣安康军赴巴山平匪,我让他去。他不去,说那些匪徒可能是从乡镇受压迫的百姓。绍兴二十三年,安康郡调他到石泉军统兵。他还是不去,说没有战事不能白吃军饷。二十四年,反贼杨再兴在武冈军被军统制李道讨平,有残部穿越京西南路,到巴山北麓占山为盗。这件事有可能不是真的,但是盗贼们自称瑶人,是杨再兴之子杨正拱的手下。安康郡便派出一个监押,叫此人带领一寨之卒前去讨伐这伙盗匪。我对师父说,机会来了。他却说,他在安康郡没有军职,不能干涉此事。我不再顾及他的意愿,又或许是为了向他证明我的判断比他正确,我只身去了巴山北麓寻找那伙盗贼。三天后,在岩邑的郊野上,我遇到一个贼眉鼠眼的贼人。他见我只身一个,便将我绑上,押到头目面前。我自称是汉阴大绅子弟。他们从我身上摸走半吊子铁钱,问我家在何处,称要剁掉我的脚趾寄给家人。他们让我写血书求告家人,讨要二百缗现钱。我不让他们剁我的脚趾,说我的一根脚趾,值一根二十五两的银锭。他们半信半疑,下山找书生写了一封信,又派人把信送去了汉阴县。
我在贼巢里暗自掐算着时间,等了一天有余。夜间,他们打过我三回,还威胁说,三天内,如果没人来送银子,他们就把我卸成十块。我装作害怕,向他们求饶,其实心里没有多怕。我怕学武,也怕三十七乌蛮的枪剑,但是不怕死。死是你非得踩着它的尾巴对上它的面目才会知道自己怕不怕它。我曾在高家的柴房里与它相对三天两夜,我知道自己不怕它。不过,这一次,师父没有让我等到第三天夜里。他在第二天的后半夜进山,提着刀枪闯入贼巢,拎着那个下山送信的贼人。那时候,我与三只鸭子蜷缩在贼巢的鸭棚里,听到了师父在山坡上冲锋的声音。他把我从鸭笼里救出来后,我看到那几个贼人躺在地上,凌乱地伸着手脚。呆滞或恐怖的神色,凝固在他们脸上。帛纸似的光亮,漂浮在黑色的血里。对我来说,这一幕奇特万分,他们又是谁呢?我不禁想,他们绝不是反贼杨再兴的残军,也不一定就是贼人,还可能是不务农的百姓、受欺压的平民……现在,他们都成了我和师父的功劳。
第27章 高郡王(三)
师父把我救回高家后,一人去往安康郡请罪。安康郡没有罚他,反倒向上请奏,说本郡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勇士。师父在衙门里受到表彰,回来却不高兴,他责怪我,说如果不是我设圈套,他绝不会上山去找那伙贼人。他认为,我利用了自己是高明清之孙的尊贵身份要挟他。你说,他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呢?
等他发完脾气,我对他说,那一天我在岩邑的野外看到一个男人在打劫女子。我上前阻拦,这才被他们捕获。他相信了我——也可能没有完全相信,总之,他向我道了歉,又说他知道我是好意帮他。几天后,他对安康郡说,是我和他一起讨平了那伙贼人。安康郡就去告诉金州府,说汉阴县出了两个行侠仗义的人,一个是高家之后,一个是大理相门子弟,应当向上举荐。金州府叫一个文书写出我俩的事迹,张贴在大街小巷的告示墙上。金州人见到我俩的荣光,也把山贼与无赖拿住交公,却没有得到府郡的赏赐,这是因为,他们不是将门之后,他们都不可靠。
凭着出身不凡和行侠仗义,我和师父从金州混出了一些名声。可是,每次有抛头露脸,或者邀功领赏的机会,都是我一个人出马。我告诉大伙,杨再兴残部据巴山北麓山为盗,足有一百多人。我扮作人票潜入匪窝,与师父里应外合斩杀了他们,为的是民间的太平。人们愿意相信我的话,就如同府郡之官愿意相信,我与他两个高氏家族,不是一般的人。如同宋人愿意相信,死在狱中的忠武公,日后将能从战场上复活。我远在大姚的家人,也信了我的话,他们以为我是凭着武艺在金州混出了头脸。绍兴二十五年,家父在姚州病逝。师父随我回国赴丧,受到了从父的召见。
那时候,我从父高量成已回楚雄,高贞寿居相之位。我和师父前往紫溪山拜见从父。从父看上了师父,要把他留在楚雄为将。师父非但拒绝了从父的邀请,还在当天夜里不告而别。我认为他不识抬举,便独自留在大姚,与弟高城光为伴。高城光才刚学武,我能够指点他的招式,因为我过去常看师父耍枪。我不能保证指点他的招式确实有用,偶尔故意捉弄他,逼他舞出难以学会的招式。城光不够聪明,直到今天,他仍然信我武艺高强,常在外人面前称我为师。我不愿意当他的师父,以往对他的指点和捉弄,也是为了让他在其他事情上信服我,对我马首是瞻罢了。我又怎会不知——师父必将得罪徒弟,徒弟也必须还债给师父,我一心笼络城光,怎会与他处成冤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