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黎安在第一次面见天子,他认真思索一瞬,向前迈步,就要恭敬下跪,忽然被燕歧拽住。
燕歧轻轻向他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今日黎安在是主角,皇室、众臣,皆有愧于黎肃,也有愧于黎安在。
黎安在读懂了,便听从燕歧的意思,双手抬起置于胸前齐平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:“参见陛下。”
嗓音清澈,不卑不亢。
“臣,黎肃将军之子,黎安在。”
轰——
话音刚落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席间顿时喧哗一片。
有些上了年纪、或是十多年前与黎肃关系要好,层见过黎安在一面的朝臣,在这一刻骤然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竟还活着!”李中桓震惊,“十年前将军府被抄家,府中无一人幸存,朕还以为你已经……”
黎安在道:“母亲当时将我护住,或许让人认为我已经死去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”
李中桓面上五味杂陈,但终究还是长舒一口气:“活着就好啊。”
说罢,转向燕歧,道:“燕卿,你早知道他还活着?什么时候的事?”
燕歧颔首:“十年前。”
“燕卿,你不厚道啊,与朕合作,竟还隐瞒了此等大事?若你早些说明,朕也好早些做些补偿。”
燕歧凉飕飕道:“早些暴露,好让永王乱党斩草除根是么?又要让安安背负罪臣之子的名号活十年是么?”
“你将人藏得倒是好,”李中桓心虚地摸了摸鼻尖,轻咳一声,道:“燕卿今日这般,是不是就等着今日让黎将军之子站在众臣面前,向朕讨一个说法呢?”
“陛下难道不该给一个……”
说到这,燕歧忽地一顿,感受到衣袖被身旁的人隐蔽地扯了一下。
燕歧也咳了一声,转变了语气,恭敬了不少:“陛下,臣恳请陛下明辨是非,广昭天下,为黎肃将军沉冤昭雪,告慰生者。”
燕歧突如其来的尊敬令李中桓愣了一下,目光在黎安在和燕歧之间徘徊好几圈,恍然大悟,瞳孔地震。
震惊好久,在众臣面前,属于皇帝的威仪才稳住他。
李中桓严肃下来,沉声道:“先帝被奸臣蒙蔽,误斩重臣,如今冤案已明,反贼永王李祈永、吏部尚书宁远宗,即刻问斩!涉事者尽数下狱,秋后处决!”
“朕追思黎肃将军一腔忠勇,赤胆伟烈,追赠太尉 ,晋爵凉国公,谥武毅,秩视一品。”
父亲……
黎安在知道,若是可以,父亲根本不愿意要这些虚名荣誉,父亲踏实,只想先卫国、再保家,平平安安。
所以才会给他取名安在。
所在之处,即是安然。
皇帝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在他的耳畔,十年的冤屈终在这一刻浮出水面,黎安在咬着唇,垂下眼眸,藏于袖中的手臂微微发颤。
忽然,他的手被一只大掌稳稳握住。
强劲、有力,令人心安。
黎安在便不再颤抖了。
“敕建黎将军祠于临安城西郊,匾额 “忠烈千秋” ,命有司岁岁致祭。”
“藏录凌烟阁,位列功臣次席,永载丹青。”
黎安在垂眸,长揖:“臣,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黎安在,是大齐对不住你黎家……”李中桓长叹,“你如今有什么想要的么?朕都会尽数满足,若你愿意,朕可将你擢入禁军历练。”
如今北疆稳定,朝堂内外均是安宁。
“臣别无他求。”黎安在却摇了摇头,“臣白身十余载,未窥圣学门径,恐才薄不足以奉明主。”
说到此处,黎安在有些腼腆地垂眸,“便不入仕给大齐添乱了。”
黎安在心如冰雪,澄澈透明,即使泼天的富贵摆在他面前,他也从没想要过什么。
毕生所求,不过山川湖海,世间夏蝉冬雪,以游侠之身,记录千奇百景罢了。
李中桓被黎安在最后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,心中更愧,大手一挥,直道:“黎将军之妻,追封一品诰命。”
“黎肃将军长子黎安在承袭凉国公爵位,授云麾将军,归还将军府,赏仆从若干,赐洛阳田庄三百顷,帛五百匹,免其家徭役三世。”
席间中了软筋散的朝臣已经一一被御医解了药性,站起身来立在两侧,今日这出戏剧反转又反转,本以为是摄政王燕歧对皇帝心生怨怼弑君谋反,却没想到是从一月以前那次朝堂笞刑开始,就与陛下共同演的一出戏,为了诈出真正的逆贼。
众人皆是瞠目结舌。
李中桓说罢,转头看向旁边的已经恢复的中书舍人,道:“将方才诏令都记下,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,以正视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