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殷的烟火气自摊贩支起的席棚、贩夫挑起的坦头、商户伸出飘摇的茶酒旗之中蒸腾氤氲。
毕竟是初冬,天气凉意四起,偶尔有北风吹过时,穿透衣料,带来瑟瑟的寒。
柳卓明双臂环抱着,瞥见街角的棚户,从那里飘来丝丝缕缕香甜的热气。
“好冷啊……小黎,要不要来一碗热饮子?师姐请客。”
黎安在看着正氤氲着热气儿的饮子,抿了抿嘴巴:“谢谢师姐。”
柳卓明没忍住揉了把小师弟的脑袋,笑道:“你这声音,简直比饮子都甜。”
佘远耳尖,听到“请客”二字,飞速凑过来:“师姐,我也要一碗!”
柳卓明踹了他一脚,但还是去铺子上买了四碗饮子,几人一人一碗。
黎安在双手接过,木碗外壁温热,立刻驱散了指尖上的寒意,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,碗里的圆子和甜点晶莹剔透,最上面浇淋了一层甜霜,又洒上几多干花做衬,老板娘贴心地送上竹叉子,供他们挑出碗里的圆子。
游叶和柳卓明抿了一口,叉起圆子,对视一眼:“味道不错。”
黎安在眼巴巴捧着漂亮精致的饮子:“好好看,我都不舍得吃了……”
“小黎子,你再这么捧着,就该凉了。”佘远大大咧咧劝了一句,然后一仰头,吨吨往嘴里炫。
柳卓明翻了个白眼:“……小黎,别理他,请他吃都白瞎了。”
黎安在小口咬住一朵雕成小兔头的圆子,眼睛一亮,好甜,好好吃,然后啊呜一口把整个兔头咬掉。
游叶在不远处寻了个看表演的好地方,招呼他们:“快来,要开演了。”
“来啦!”黎安在稳稳地捧着木碗跑过去。
胡人商队经过了临安城官府的批准,在州桥集市上,一处之前节庆演艺搭起来的木台子上表演。
从西北来的国度民俗文化都和中原大不相同,黎安在此前只在书籍中度过,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异邦人。
周围集市的百姓显然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,熙熙攘攘,人声鼎沸,夹杂着好奇与躁动,探头观赏。
那一队胡商牵着双峰骆驼,垂铃声从遥远边陲的群山远壑悠悠途经万里,流到中原汴河流域的京城,在繁华的集市间叮铃作响。
虬髯碧眼的老者击打起一面羯鼓,鼓点沉沉,两个赤膊的精壮青年大喝一声,开始拗腰角力,赤足踏在西域独有的花纹繁复的地毯上,脚下扬起的细微尘土。
佘远跟着一旁的人群摇旗呐喊,黎安在被吼得脑袋嗡嗡作响,游叶主动和他换了位置,低声问:“小黎,你猜哪边会赢?”
黎安在观察得仔细,想了想,认真道:“稍矮一些的那个吧。”
游叶笑了:“好,那我便押他胜。”
他们之前在师门里的比武,先来无事也会猜谁赢谁输,他们旁观的,猜测有输有赢,毕竟一开始比试,又未施展全力,但只要有黎安在看着的,无一不准,黎安在就是有这种判断力,与生俱来似的。
“小黎可莫让师兄赔上今日的买书钱。”
“放心师兄,不会的。”黎安在作为旁观者,看得很清晰,言之凿凿,“因为他的眼神,他把角力当作生死角逐,但另一个却只将其视为比赛。”
“生死角逐么?”游叶若有所思,忽然问,“小黎,你每次刺杀前,都会将其当作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么?”
黎安在身子一顿。
本应如此,师父是这么教导他们的,黎安在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。
毕竟狮子搏兔亦出全力,而刺客出手,就要一击必杀,不留后患。
但黎安在此时却莫名有些不敢回应。
他不禁反思,自己每次决定要杀燕歧之前,都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吗?
似乎也没有。
他真的打不过燕歧吗?
如果他抱着不要命的想法去杀燕歧,就算不能将人弄死,也能重创。
无论哪种,似乎都不应该闹到现在这种啼笑皆非的局面,他和燕歧保持着一种诡异又扭曲的关系,面上和平,但暗地里彼此心知肚明,似又各退一步。
若他真的刚烈不屈,直接玉石俱焚,也不会和燕歧达成那种……淫晦不堪的约定。
但燕歧是他接过的第一个目标,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原因,还是燕歧的原因。
黎安在咬着唇,低着头闷声不语,没回答师兄的问题,而是抬手敲了敲脑袋,脑子里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球,还是被煤球扑咬过的,乱糟糟缠在一起的毛线球。
游叶偏头,将黎安在的神态尽收眼底,不禁扼腕叹息。